雨又来到眼前  声响接近于无

草还是湿了  雨水打在塑料上

永恒的时刻  就在一日的下午

树长高了  树叶再难扫过头顶

不安的年头  已接近记忆的边缘

随瀑布倾泻而下  再也

无迹可寻  那一年  四季如常

雨水丰沛  我在纸上写下  “雨季”

把一切有雨的日子  都化成

回忆  如天上的星  逐渐模糊

带上眼镜  一片树叶的形状

清晰可见  记忆方被唤醒

2011.4.30

《游山》

从八角亭的楼梯下去

石板路消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泥土潮湿  满地松果

岩石上  水迹犹在  凹下去的

部分  宛如一片自在的天地  储存着水

公园的边缘  满目山石  绿树红花

一块平坦之地  干草  稀稀疏疏

太阳闪出  无所担忧  无人搅扰

周围的光线  明暗不一  浮云流动 

回到亭子  你提起旧事

还记得  曾在亭中躲雨

2011.4.30

《献诗》

凌晨一点  熄灭床头灯

只剩下声音  充溢之年

怎会料想  一首歌

会有再播放的一天

倒春寒  反反复复

落了雨  此时已近四月

歌曲  天气  还有什么

似曾相识  记忆  唯一的证据

却没有分享的可能

我与当年无异  过去的日子

现在已尝到苦头  一切皆命

一块松动的地砖  再溅上些泥水

雨季里的午后三点  东方已白

2011-3-30

《无法深入》

干燥的一代

对着逐渐模糊的电子屏幕

近于空茫  对眼前的东西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外观

对内里  却全然不知

仅仅是一些颜色  材质

具有某种硬度  风

自然无能为力

只能这样了  可以陷入

一些  却无法陷入另一些

令人欢愉  但痛苦

是不曾尝过的滋味

懒得从座位上站起  可以陷入

但无法起来

《复原》

反复变换物品位置

书本散落各处

沙发上

让书本回到书架

把衣服收进衣柜

让偶然迈出的脚步

如初生般的婴儿

2011.3

《深冬》

春天前夕

冬日已深

寒气了无踪影

阳光照在河面

迎面的风

提醒着季节的存在

从河边的人身后经过

想停下来

在附近坐坐

以便使初春

普遍的风景完美

我在洗澡时会想到些令人兴奋的念头，而类似的念头来源于我偶然翻开的这本村上的书的前几页（无论何书，后100页总是难以到达），而这个念头比其他念头都要来得强烈。“现在是坚忍地累积奔跑距离的时期，所以眼下还不必介意成绩如何，只消默默地花上时间累积距离。想跑快点就适当地加速，不过就算加速也为时甚短，只想将身体感受到的愉悦尽量维持到第二天。其要领与写作长篇小说一般无二。在似乎可以写下去的地方，果决地停下笔来，这样第二天重新着手时便易于进入状态。欧内斯特·海明威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持之以恒，不乱节奏，对于长期作业实在至为重要。一旦节奏得以设定，其余的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对待持之以恒，何等小心翼翼亦不为过。”（《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节奏”，我要的就是这个词，由此产生的念头令我兴奋。我从书房里出来，开始洗完堆积了几天的一些衣物。是的，就是这个词。我需要它作为某种生活动力，说不准库萨克再多走十步就会成功，这就是持续。不论对于阅读，还是写作。但别把“成功”当作前提，压根儿不要去想。

离上楼还有几步

那样的夜晚

天空中总有异样的闪光

父母走在不远处

隐约传来的谈话声

忽大忽小

似有似无

24岁的双手

插在裤包里

走在几米开外

这是习惯

也是可接受的格局

遥远的星从未掉落

开口回到童年

兴奋的理由

不用担心什么

天边的闪光明明灭灭

路程太短

十分钟的时间

我已率先老去

2011-3-28

《藕泥》

附近的房屋

砖块就像

油炸后的臭豆腐

刚从油锅里捞起

不过是垒砌墙壁

有些暗下去

有些则透着红色

两根圆木

插在土块中间

站在外面看

不知何故

2011-1-10

《童年》

你追我赶的游戏

心中的小欲望

没有人想被抓

躲到一棵树的后面

呼吸渐缓，暂时安全

眼前却空虚一片

天上的乌云露出缝隙

一些风把

汗液凝固在脸上

仿佛置身游戏外

成为毫不相关的过路人

起身走出藏匿之处

世界或许空无一人

犹如夏天的午后

2011-3-30

某个下午，窗帘紧闭。白色的石灰墙壁，室内光线柔和，传说中适合回忆的时刻。恍惚间，斑白的墙壁上出现一个小女孩的黑白影像，仿佛模糊的记忆总是单色的。她在摄影机的注视下若有所思，似看非看，不知道要做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可以感觉，她的心弦被撩动起来了，内心有些惶恐，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小女孩的表情让作者挥之不去，我想她可能就是这部片子的主角。也许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将带领我们重回生活的现场。在我国县城集市上普遍出现的电子称重机的声音率先闯入了作者的脑海，闯入室内宁静的下午。思绪缓慢地回到（先是声音，接着才是画面）那座冬天的北方县城。对此，我满怀期待，眼前甚至开始浮现出某些残酷的画面。

深冬的清晨，昨夜的大雪将一切覆盖。行人在结冰的路面上缓慢移动，无数次滑倒之后的经验使然（也有小孩，将结冰的路面当作滑行的冰道）。老人提着袋子外出买菜，跟在上班上学的人群后面，逐渐地消失在路的拐弯处。一条条阡陌纵横的小巷，大多空无一人，偶尔传来几声人们无意识的喊叫。我想，接下来的镜头或许会对准一间黑暗的室内，开始时的小女孩将会再次出现（小女孩也会跟随此时的画面变为彩色），开始讲述与她有关的生活。然而镜头一转：

县城里冰封的河面，跨河而过的桥上，俨然成为县城的中心地带。纷繁杂乱的集市上呆若木鸡的小贩，似乎同观察者一样，望着某个地方出神。拥挤的人群，一张张脸从画面上匆匆而过。一支丧葬队伍与小汽车、三轮车、自行车，人群交织在一起。表面上的混乱，实际上却隐含着内在的秩序。我想这是一个颇具深意的画面，故事也许由此开始急转直下。

然而还是没有，镜头再一转：远景的乡镇全貌，雾气笼罩，看不清楚远处的房子，汽车喇叭或是工厂的嘈杂声模糊掺杂，混为一谈，无法具体地说清楚那是什么声音，总之是那种重工业地区暗无天日的感觉……画面没有朝着高潮而去，仿佛绕了个圈，回到原点。一切依旧平静，更静了。

沙青想说什么？有那么一秒钟，当我再次看到一个老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攀爬一段坡路时，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每一次，当静止的画面就要到达忍受的极限时，我所期待的下一秒的峰回路转，都无一发生。忍不住看了一眼影片的时间，66分。恍惚间，已经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电影仿佛还没有正式开始，还没有“进入”什么，还停留在伏笔的阶段。天啊，我已经看了一个小时的序曲。难道不应该开始讲点什么了么？人们要么行走，不停地行走，要么站在一处，一动不动。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什么？难道戏剧性的转变将在第98分钟开始？我不知道，内心已经有些怀疑。当然我也可以选择离开，看一部“精彩”的电影，将这些场景抛之脑后。在第72分钟时，我感到茫然。

然而直觉却告诉我，如果我离开，我一定会错过什么。我心有不甘，开始冥思苦想，试图挖掘出镜头背后的意义，什么所摄之物的象征和隐喻。但最后还是徒劳。我什么都没看出来，甚至就在刚要显示出一点意义时，又被接踵而至的空无场面替换。我绞尽脑汁，为大多数画面寻找的意义牵强得自己都无法相信。面对一幅幅现实的场景，知识、观念和思想似乎都失效了。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说不出话来，像是患上失语症。过去二十几年所经历的那种无聊时光似乎重返眼前：多少次，我曾在街头独自玩耍，在建筑物里穿梭，躲在某个角落，对着一个地方出神发呆；多少次，我曾枯坐家中，观察一面镜子的构造，摆弄一些永远不知其名的玩意；多少次，在阴雨绵绵的下午，被迫躺在床上午睡，却辗转反侧，盯着窗户上来回攀爬的小虫；多少次，早晨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睛，便是天花板和合上的窗帘，身体没有丝毫挪动的欲望……“那个事实，因为藏匿在令人懊恼的熟悉之中，隐藏于日常生活习以为常最显眼的事物之内，有其恒定的必然性和完整，几乎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圣性。（费里尼·《我是说谎者》）”

等等！我的大脑仿佛像是被搅起池底淤泥的水塘，开始变得浑浊。沉淀了多年的记忆开始慢慢浮上水面。我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把大脑中的观念、思想抛到一边，看看沙青的记忆深处倒底是些什么。

影片从大雪纷飞的北方县城转向了阴雨绵绵的南方城市。水面上，清风吹拂，细细的波纹一轮推着一轮。水中的倒影，渐渐模糊，最终看不见什么了。一条柳叶漂浮在水面上，鸭子在水中来回穿梭。爆竹声响彻夜空，街道上，只剩下路灯还在照耀，空无一人。

阳台被作为厨房的老式单元楼，傍晚时，每家每户的阳台都亮着灯，传来锅铲与锅那永恒的摩擦声。有一家在厨房里烧开水；而另外一家，一男一女在厨房洗碗，开口谈论着什么，并不时地亲热；有一家一个女孩睡在床上，玩弄她的玩偶，或是在翻看什么；有一家男主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视冲瞌睡，女主人打毛线的手时而出现在画面的一角……沙青出神地盯着这些窗户，仅仅是看，站在暗处的窥视。我不知道他是否期待看到什么，或许他只是在阳台上吸一支烟。我的经验似乎被唤醒了，我以为，我看到的和沙青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人们来回走动、开灯关灯、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在床上翻个身……你说这些平庸的动作传达了什么形而上的思想？你说——半拉着窗帘的窗户，伸出了一只手，将另一半窗帘拉了起来——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看见人们，看见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生活的规律如同宇宙的星体般律动：22点24分，准时出现在床上的女孩，还要玩耍一阵。套用罗伯·格里耶的一句话，时间在日常生活的过程中流逝，既无意义，亦不荒谬，它只是流逝了。这是生命的常态，在无意义的，无戏剧性的细节中度过一生。若不经提醒，这些时间便会从生命的下水道里悄悄溜走。

当画面一团漆黑，窗外的闪电透过窗帘的缝隙亮起时，我完全沉浸在画面之中。我发现作者所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陌生的，而是被忽视的。电影的画面不停地对准日常生活的细节，对准平日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事物，我发现想要看见眼前的事物是多么的困难。雨滴落在水面上，这是一种自在的美，通过长时间固定的镜头，沙青锻炼了我们观察到这种美的能力。人类似乎变成了只会思考的动物，每一种看，都不再是看，而是想的必经道路。看到一个镜头，最先想到的就是它表达了什么样的观念。致使现在，连看的必经道路都省略掉了，直接的想当然，“想想都认得！就不是这个样子嘛，有什么好看的。”随之把眼睛闭起来，转身而去。

两个老人，在公园的藤制桌椅前下象棋，从白天下到黑夜。光线不足时，起身搬动桌椅，挪到亮处继续。稍后的一个清晨，我看到一个老人在公园的椅子上看书。光线的由暗至明的变化，喻示着时间的流逝。老人读书的姿势几乎不变，对身边来往的情侣，小孩的吵闹等充耳不闻。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老人，搬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我忽然发现，他们就是二十分钟前下棋下到天黑的那两个人。他收起书，铺开棋盘。随后又多次出现下棋的场面，可见他们这么活动已经多年。如果我只是匆匆走过，我又怎能发现这个时间的秘密。

我似乎恢复了看的能力。不带任何目的地看，不审美、不思考，像个白痴一样。就像在街头等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下意识地看看周围的风景。现在的影片，每一个镜头都要充满意义，都要有所暗示，搞得人在看电影时必须不停地思考，弄得很累。沙青的这部《消逝的倒影》，似乎是对这类充满意义的纪录片的反拨。这些画面更像是睡前躺在床上，脑子里胡乱飞过的场景的再现，追忆白天所见之物，所遇之人。沙青把镜头仅仅停留在能指的层面上，也许在无意间触碰到了回忆的真义。

雨又落了下来，鸭子从湖中游到岸边，躲在树下。年轻人在竹林背后躲雨，相互打闹着。一队情侣，打着雨伞站在雨中，说着什么。湖边高大的树木，随风而动，从上至下摆动的树枝，犹如正在接受风之巨手温柔地抚摸。镜头的平移，跟随微风的节奏前进。音响里传来管平湖的《流水》。我吃了一惊，像一只站在湖中沙洲的水鸟，忽然被什么不知道的东西弄得抖了一下身体。随之而来一阵莫名的畅快，夏季的雨后，迎面吹来清风阵阵。

影片结尾，画面回到北方县城的暗无天日，定格在一个立于道路中央的佝偻老人。行动缓慢到几乎静止不动，字幕出现，结束……我一一回想在影片中观看的场景，身体有些僵硬，不想从电影中出来。我认为，这是一部普鲁斯特式的作品，这是一次长达156分钟的追忆。从沙青的现实中回到我的现实，倒春寒的三月，天空已经发白。我仿佛做了一次白日梦，走出影院，像刚刚从午睡的梦中醒来。我的现实与沙青的记忆相互交织着，界限不明。寒冷冬日的北方县城与仲夏多雨的南方城市一同进入了我的记忆，仿佛经历了一次遥远的游荡。

2011-3-18

1.冬天的下午

期盼一场阳光

它就真的来了

云逐渐从头顶散去

接着从视线所及的范围

散去，只剩天空

铁板一块

2.羊群过路

遇到人

连叫也不叫一声

站在我们面前

疲惫地等着羊倌的指令

才继续向前

3.睡在玉米秆堆上

划破的手指在流血

有人警告着

只好拍去毛衣上的

枯枝败叶

朝前走

去哪儿呢？莫问！

4.插满稻秆的田野

暗示着倒地身亡

粗壮的稻秆

穿过皮肉与骨骼

直刺心脏

死亡无声无息

这片田野让城市中的人们

想起凶案现场

5.石头山就在眼前

山重水复疑无路

是绕过还是翻越

在阳光的下午

不是问题

6.我们站在山顶大喊

回声细微，在风中若隐若现

接着被山风吹散

无法吹散的越聚越浓

四下无人

目极之处尽是山峰

7.睡在床上

平放的双脚

依旧像是踩着

山上的石头

8.酒肉过后的夜晚

星光模糊

回忆漫天星辰的经验

我忽然发现

自己的眼睛

已经无法看见

那些更远更暗的星星

2011-1-5

    我时常像放电影似地回忆自己童年的场景，因为在现实中，我完全找不到与童年相对应的风景。我害怕有一天，当我再也想不起关于童年的任何经验时，满目陌生的城市，会让我绝望。2011年第八天的清晨，我骑车穿过正在动着大规模手术的北京路，从城中一路来到城北，观看于坚的最新纪录片《故乡》。直到开场时，放映厅的人也不多，大概是因为没有做什么宣传。影片在一曲花灯的伴奏中开始，镜头先对准了一个广告牌，然后逐渐移到远景，朝向此次的拍摄对象昆明市官渡区宏仁村（小洱村）。接着几组村民日常生活的镜头，配上改编的花灯歌功颂德的歌词，让人似乎感觉村民似乎正在为家园的拆除而高唱赞歌。花灯歌词与画面的不协调，甚至相反，在我看来颇有些反讽的意味。

    这个在毗邻滇池的土地上已经存在了至少上百年的村庄，随着近年来城市规模的迅速扩大，就像其他城市周边的村庄一样，不可避免地沦为了城中村。“城中村的内部通常没有统一的规划和管理，以低矮拥挤的违章建筑为主、环境脏乱、人流混杂、治安混乱、基础设施不配套、游离于城市管理体制之外，成为了都市的“癌症”。（源自维基百科城中村词条）城中村成了污秽、混乱、失控以及黄赌毒的象征。罪恶与肮脏蠢蠢欲动，难以压制。然而，当我们欢呼城中村的改造时，却忘记了城市作为后来者与入侵者的身份，那些城中村的所背负的负面属性，无一不是感染自城市。对于宏仁村的联想，观众无疑同样是基于这一套话语之上，实际上这种联想往往与现实相隔甚远。

    与城市中崭新的住宅区给人的荒凉之感不同，宏仁村古老的日常生活传统即使历经动荡的岁月也依然鲜活地存在，诸如婚丧嫁娶的习俗、祭祀、信仰与人们的言谈举止。影片的开始记录了一段葬礼的场面：将尸骨入棺时，先在棺材中垫上一层棉被，再将火化后剩余的骨烬摆放成人形的样子，最后再盖上棉衣、棉裤，穿上绣花鞋、棉帽。亲属在棺材前磕头，以示敬意。《故乡》以死亡场面开头的用意，在我看来颇具象征意义：对地方文化传统逐步消逝的祭奠。如果这个象征成立的话，那么随之而来的几个细节更耐人寻味。丧礼请来了一个老头当帮手，他在垫完棉被后匆匆将两包红布包裹的遗骨放入棺中，随即遭到了主人的呵斥。原来，照规矩得将这两包遗骨打开，将骨头拾出摆成人形。“你没有玩过嘎？”一个“玩”字用来形容葬礼，仿佛暗示着对古老传统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出些许轻松，让这场严肃葬礼的悲哀意味散去了很多。帮忙的老头咕哝着说，“我家的烂丝瓜还在地里。”则不免让人笑出声来。在他生命的潜意识中，几架丝瓜似乎比眼前的葬礼更重要。他隐约地知道几架“烂丝瓜”意味着什么，其中又蕴含和浸透了什么。

    当然，我对电影象征性的妄加揣测可能完全违背了于坚的初衷。但影片中的隐喻，在我看来比比皆是。不如这么说，在城市生活中浸淫了20多年的头脑，第一次看到如此这般的农村日常生活，便感觉所有的画面都带有天然的隐喻性。那样的生活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而不是离我的住所仅隔几十公里的一个村庄。

    村庄里面的老者，对于滚滚而来的时代显得视而不见、镇定自若。他们实在是那种传说中历经沧桑的人。一个时代来了，又走了，只要守住大地，一切都还有机会。一位大爹站在自家的老屋前，如数家珍地讲述着老房子的优点，坚固、耐用、持久，象征着永恒，即使在地震中也屹立不倒，只是摇几下，连个裂缝都没有。语气中透露着信任、安全与可靠。这座建筑已经被人间烟火熏就得异常美丽，像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周遭笼罩着一层光晕。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位坐在自家楼梯口的老奶奶。她慢悠悠地讲述着自己的生活、往事，她仿佛像是一个神灵，八十多年来的生活经验让她的言语中闪烁着独有的智慧。她养着十只鸡，在没有耕地的情况下，这是仅有的一点农事。她谈论起农事来两眼放光，一切都遵照天道运行，几月种麦子，几月收老蚕豆，几月母鸡抱窝、下蛋，总是能够吃饱，总是能够心安，一切就像捡起的锄头那么顺手，轻车熟路。我仿佛看见《劳作与时日》的作者赫西俄德就坐在眼前，像劝慰他的兄弟那般，老奶奶也在劝慰着现代人。她焦虑子孙后代在失去土地后那无根的生活。对基本生活的毁灭，将可能令性命受到威胁。她像一位先知，在暗自叨念着。并非想当然的信口胡说，她的每一句话都来自于对大地贴身的、日积月累的经验。记者问她，你觉得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答案出乎意料，她既无对未来的美好展望，也没有对未来的无限忧虑，她笑着说：“哪个认得？我又不是神仙么。”

    宏仁村年纪较轻的农民，面对时代的召唤则比城市人显得更为兴奋。虽然初来乍到，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但是面对表面光鲜的城市那充满物欲的诱惑，他们要求的仅仅是公平，他们的愤怒来自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们对城市生活没有丝毫的仇视，对于电视上宣传的生活方式没有丝毫异议，只会感觉自叹不如，自惭形秽。他们的心底在呼唤着“带我走吧”。他们还无法体会“故乡”对于人生意味着什么，城市对农村生活方式的改变，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让人难以觉察。不知不觉，那些本不合理的东西开始变得合理，那些损害生命的行为开始变得可以理解。

    失去土地的男子时常聚在一间小房子里打牌、喝酒、发呆，冲壳子（睡觉），无所事事。几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妇女在还未来得及动工的土地上种点茴香，权当锻炼身体。大部分时间则聚在一处唱花灯。当然这些都是有些年纪的农民，更为年轻的一代则几乎在村子里不见踪影。城市一来，他们是跑得最快的一群人。黄昏时分，她们来到地里采摘已经长好的茴香，然后丢进自己的背箩里，得闲直起腰来喊几句花灯。在夕阳西下的光线中，令人感到一种朴素而实在的美。她们对未来的城市户口虽然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但面对大地，还是无意间流露出农民的朴实来。

    接着挖土机来了，一挖下去，红色的泥巴隐约中带起绿色的茴香。没有人在意它们，暂时闲置的土地终于动了起来，没有人站在大地上歌唱。我不知道，她们该去哪里。她们背着自己采摘的茴香，穿过村前宽阔的双向八车道高速公路，右边一排排汽车蓄势待发，“赶紧走！”，当绿灯亮起时，没有丝毫商量，汽车加足马力通过。“啊，不能走啦。”本来已经迈开的脚步又赶紧缩了回来。她们无法判断自己的脚步是否可以赶过这几十秒的通过时间，那一刻精神的紧张与挣扎，我想在这条公路建成之前是从未有过的。她们本可以慢慢悠悠地唱着歌，背着满萝的茴香漫步回家，而现在却像两个逃难的人，在被身后的什么东西追赶着，气喘吁吁。这一连串的画面着实地震撼了我。

    我的叙述可能有些可笑，夸大了某些在人们看来理所当然的细节。我想说，对细节的遗忘恰恰是造成现实生活中许多灾难的原因。人们耽于联想，每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接受某种意识形态所灌输的理想化生活。反观自己不光鲜的生活，许多人除了忍耐，还暗自埋下了一股“有朝一日”的狠劲。心灵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对细节的敏感，已经迅速地被理想化生活的图景所代替。人们曾可以通过老老实实的劳作来收获果实。然而静止不变的生活在“发展就是硬道理”的意识形态下被遮蔽了，“变”在人们的意识中似乎天然就是正确的，并且无可厚非地占有绝对的话语权。“老实”在今天无疑是个贬义词。滚滚向前的时代依照观念行进，并不考虑心灵的接受与否。我担心宏仁村的村民还未适应当前剧变的生活时，就又被什么空降的观念推翻重来。内心的惶恐不安，害怕被抛弃的感觉，害怕“落后就要挨打”，这些深入人心的观念，让一些村民在反对自己现有的生活时，表现得比政府还要激进。影片花了很长的一段篇幅来纪录利益争夺的纷争。

    村子里有一个风俗，要在某个节日里抬着两匹纸扎的彩马，穿村而过，马上骑着两个纸扎的神灵，仪式的最后将它们烧毁。这些是在电影结尾时知道的，而这匹纸马从制作之初的骨架，到裹上白纸的过程，这匹静止不动的马成为一个悬念，贯穿在整部影片中。影片后边的一段，村民们将纸马装饰得金光灿灿，红壤白牙，眼睛、尾巴一应俱全，悬念解开。纸马安静地站在屋子里，见证着电影中宏仁村动荡的时日。一边是喧闹的村长竞选现场，一边是静默不语的神灵。节日来了，小孩从装饰华丽的纸马跨下钻过，以求平安，暗含着谦卑。之后人们将它抬出屋内，在村庄里走动，去一些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地方举行祭祀的活动。最后在一片开阔地上将这两匹纸马烧毁，灰烬随风而逝，寓意心领神受。纸马最终的毁灭也暗示着再生，从放在屋内时的静态，到进行祭祀仪式时的动态，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又复归静态。纸马的出生与死亡仿佛象征着人世的轮回，同样也象征着宏仁村的轮回。

    将近4个小时的电影让我经历了一段平静却又惊心动魄的乡村生活。电影画面带给我的震撼是不可言传的。我发现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间并无高低可言，现代化并不比农村缓慢不变的生活更伟大，尽管人们正在不遗余力地制造着“伟大”的实指，妄图通过物的伟大来衬托出人的伟大。我明白了心灵生活的重要性，至少我会心存敬畏。因为，我看到千百年来古老的生活方式在农民身上打下的印迹，他们毕竟克服了种种艰难而生存了下来，他们活得充满尊严。虽身着简单粗陋的衣物，屁股下面的蒲团也已经坐了大半辈子，但在对老屋与大地充满信赖的眼神中，我仍能从中感觉到附着在他们身上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并不来源于对外物的依赖，他们并不需要将自己装扮的光鲜亮丽。这种气质来源于心灵生活的充实，来源于他们的内在有一颗坚硬的核心。

2011-1-20

5米之外便是床
也许上了床
倒睡不着了
不如就趴在桌上
任书籍滑落
尽可放心睡去
脚下面是木地板
将睡未睡之际
隐约看见天的一角
乌云散去
对面的铝合金窗
反射阳光
被什么响动惊醒
也许是身体的痉挛
意识挣脱于另一个世界
天空重新蒙上灰

2010-11-14

《猫的素描》

一点阳光照在路上
天逐渐阴了
墙下的猫
躲在阴影下睡觉
后来猫醒了
刚才的阴影
已经同周围连成一片
猫抬头望我
睡眼惺忪
一副随时准备倒下去的样子

2010-9-19

《深秋》

“鲇鱼”在东海岸登陆
银杏又黄了不少
稀落的树叶
落在湿气重重的地面
拾起尘土还未侵染的几片
捏在手上走完黄昏
雨水终于缓慢落下
进而增大
将手中的树叶
撒向空中
欲随风而起
又被雨水打落
在夜色里
仔细看地面上
则会反射出一些亮点

2010-11-14

2.在人群拥挤的大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叫我，我以为是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转头一看，确是很长时间不见的老友。我已经有些认不出他的声音，在我埋头于书本的这几个月，我对朋友们的状况一无所知。这个时候，我发现他突然就成为了我所想象的某种人，有点陌生，但又不是那种陌生。只需10分钟，我们之间的陌生感就会荡然无存。但我们的谈话没有超过5分钟，当时的大街拥挤，我停下的时间越长交通堵塞的状况便越严重。我们挥手告别，期待不知什么时候再会。

3.十年前，一个同学带我去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地方。那个地方离我家不远，在路口拐弯处，我便可以看见它。那是一座墨绿色的山，从野外延伸到城市内部，而尚未被铲平。在黄昏，我们走入一条狭长的巷道，它笔直而直通某处。我记得我穿过一个单位的宿舍区，有老人对我们侧目而视。后来来到一片树林，我们甚至翻过一道铁门，进入一处开阔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天黑，期间吃了一个汉堡，聊了会儿天，撒了泡尿。十年来，我一直记得这件事。今日，我带女友去时，我因为找到了那条长长的巷子，而兴奋异常。但在要进入工厂的宿舍区时，却被门卫叫住了。

14
在外地的时光
事后想想
也是愉快的
时间在脚步中流逝
甚至没有来得及笑一声
只能在事后
觉得愉快

15
走过一些不知名的街道
想象以后居住在
某扇窗户后面
周末睡一个懒觉后
下楼光顾小食店
不好吃第二天就换一家
总会找到合口味的
饭后在街道上散步
最好有人陪伴
没有也可以

16
有人在车窗边
插了一支花
当汽车开动时
它在风中摇摆
就像开在地面上一样

17
从一个不寻常的入口
进入一片风景
从另外的角度
我感到了不熟悉

18
一首歌曲
在郊区的小屋里播放
汽车从一旁的高速公路
飞驰而过
车里的男人，加大油门
哼起了歌曲的旋律
一路上，他都在困惑
这首歌
倒底是谁唱的？

8
有些时候
无所谓在干什么
突然会想起某个人
以及他的言行
心中一凉
知道这已成往事

9
我快速地奔跑
肌肉没有疲劳的感觉
只是麻木地重复
双腿交替的动作
当我想到这些时
已经跑出
很远的地方

10
一间房子
睡四个人
中午一点五十七分
其中一个人的闹钟
声音大得足够
让四个人醒来
我们没有怪他
因为，我们的闹钟
随后也响了

11
从早上八点开始
一台机器
在远处打桩
我仔细想了想
那台机器的方位
回忆曾经路过的工地

12
冬天的山
朝阳的一面
遍布枯草和树枝
背阴的一面
剩下一些绿色